黎子元:江山油画作品中的“城市 - 机器”与批判精神

一周热点腾讯大粤网·艺术频道2018-02-08 1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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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对于城市的好奇与着迷、观察与思索,进而把城市作为自己艺术创作的核心题材已经有七年的时间了。在这七年的 反复砺炼与漫长探索之中,江山跳脱了早期作品对于写实原则的恪守 [1],经过了将现代城市景观与传统宗教价值相互拼 合与冲撞的尝试 [2],逐渐生成了以《新巴别塔》系列 [3] 为代表的独特的艺术形式与个人风格,最终得以在创作理念和 手法上从原本拘泥于还原现实、模仿物象的“写境”进化到超越现实、呈现心象的“造境”,以虚构的城市图景牢牢把 握住了城市的真实本质,完成了江山在自述中所说的艺术家对于现实在艺术上的超越和实质上的回归 [4]。

黎子元:江山油画作品中的“城市 - 机器”与批判精神

《大工厂之九》 布面油画 80×80cm

运转、装配与生产:江山作品中“城市——机器”

面对着眼前纷繁错杂的城市景观,江山首先关注的是建筑,是房子——它们恰恰是城市给予人们的最直观而又最深刻的 视觉印象。江山觉察到,其实“房子就是工厂,工厂就是房子。在城市的呼啸声中,没有人能分得清工厂和房子......二者 媾和成为同体的物质。”[5]。从这种直觉出发,江山意识到城市就是一个不断生长、不停运转的机体,而构成城市机体 的正是这些本身就在不断生长、不停运转的房子。这些具有生产性的房子正是城市机体的器官。于是,在《新巴别塔》 系列的创作中,江山开始了对这些城市器官的拼合手术。他让笔下由各种房子拼贴而成的城市机体从“团块”变成“高 塔”,从直达画面顶部,再到无限生长、越出画框,令观者对其真正高度无从忖度,恰如其分地再现了城市机体自我繁殖、 节节攀升的生长态势,以一种耐人寻味的隐喻,将暗藏在这种渴求成长、崇拜高度的生长态势背后的真正驱动力——欲望, 揭示出来。

针对同一对象作反复的创作实践其实是一个去粗取精、提炼神髓的过程。与《新巴别塔》系列几乎同时开始的小幅油画《大工厂》系列 [6] 一直在探索着房子与机器之间的内在关系。在体悟到房子就是工厂,工厂总在运转、装配、生产,因而房 子其实就是机器之后,江山进一步脱离了对于房子的现实“物象”的执迷,转而以一种从现实中提炼出来的更具抽象意 味的“心象”,也就是“机器”,来作为城市器官的基本形象。随后,这些机器的形象从小幅油画延伸到了《新巴别塔》 系列 [7]。从此,江山作品里的房子与机器再也难分彼此,它们结合成为一种同体物质。通过对这些房子和机器的拼合与 垒叠,江山建构出一部巨型机器,即“城市 - 机器”。“城市 - 机器”昼夜运转、时刻轰鸣,在一天中的每个时段发出 不同的声响。装配与再装配的工程在城市机体上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机器与机器之间彼此衔接、相互带动,有时运作顺 畅,有时发生摩擦与不协调,甚至会引发规模或大或小的崩坏,于是又必然要带来新一轮或激烈或舒缓的再装配试验, 反反复复,以至无穷。“城市 - 机器”还有着各式各样的马达、齿轮和转盘,无数或巨大或细小的渠道、管子、传输带、 入口和出口。它们随着装配活动拼接、连通成一个整体,并因每一次的当下装配而生成了令人无从推测的全新功能与生 产能力。我们只能守着分布于城市机体每一个可能部位上的产品出口,目睹着“城市 - 机器”生产出玻璃幕墙、汽车尾气、 可乐、汉堡包、钞票、雕花指甲、水立方、潮语、污水、混世哲学、世博会......这些产品横空出世,从生产通道中翻滚出 来。没有人能够确切地搞清楚它们是如何被生产出来的。相反,人们很可能会被这部“城市 - 机器”所生产出来的产品 弄得捧腹大笑、大跌眼镜,甚至大惊失色。而城市令人着迷的地方也就恰恰蕴含在这无数的可能性之中。

城市就是一部始终处于运转、装配和生产之中的巨型机器。江山笔下的“城市 - 机器”正是以一种艺术的手段再现了城 市的真实本质,为我们把握现实中的“城市 - 机器”展开了一种思考的维度。通过这样的诠释,我们或许可以理解江山笔下那一幅幅关于城市机体及其运作原理的具有 形而上学意味的图景,理解他如何通过“心象” 与“造境”来对现实作艺术上的超越和实质上的 回归。带着这样的理解,我们可以进一步体会凝 结在江山作品中的批判精神。江山笔下的批判, 或严肃,或戏谑,然而无论采取哪一种方式,批 判的力度都直透纸背。

现代图景与末世预言:江山作品中的批判精神

在江山的那些深具个人风格的“城市高塔”系列中 [8],一以贯之地蕴含着一种对于现代城市所彰显出来的“发展至上主义”和“高度崇拜”的怀疑与批判。“发展至上主义”认为一切事物都可以经由人类的理性来给予精确的衡量与完全的 把握,认为人类及其文明的不断进步是不容置疑、理所应当的必然趋势,从而把发展本身视为人类存在的根本目的与唯一追求。江山之所以将原本层峦叠嶂、鳞次栉比,向着平面空间延展开来的城市景观聚合、组装成一座朝着纵向维度自 我繁殖、节节攀升的“城市高塔”,就是要突显现代城市在这种“发展至上主义”的驱使之下,那似乎已经忘却了发展 要以人类自身幸福为旨归,仅仅为了达到更高高度、抢占更高空间而疯狂运转、忘我增殖的发展趋势,就是要通过揭露 现代城市对“高度”的痴狂与崇拜来批判一种迷信进步,无休止、无节制地追求发展的“发展至上主义”。这种“发展 至上主义”原本是现代启蒙理性及其思维方式的产物,而其结果却生成一种非理性的、荒诞的、癫狂的,甚至充满野蛮 和暴力的蒙昧状态。这种“现代的困境”恰恰就是“城市高塔”系列力图呈现在我们眼前的复杂景象——那是一幅既雄 伟壮观又使人恐惧,既成就非凡又危机重重,同时包含着理性与疯狂这两个矛盾因子的“现代图景”。

为了替这些“现代图景”营造一种恰如其分而且直达人心的视觉冲击力,江山以往的作品一向采用了阴冷、暗淡的色调, 给人以苍茫、深邃的感觉。这种色调本身就表征着艺术家严肃的个人态度与批判精神。然而在他的晚近作品中 [9],原本 阴冷暗淡的画面上出现了斑斑点点的艳丽色彩——那是从画面以外的未知高空飘洒下来的各种“声色犬马”和“欲望符 号”:广告飞艇、食肆招牌、酒瓶、卡通人物、彩色的气球和降落伞、套子、萝莉塔、穿着比基尼并摆出性感姿势的美 女......这些来路不明的各色什物很可能是从位于“城市 - 机器”那些延伸到画面之外的未知高度上的产品出口里喷射出来 的。它们有的随风飘散,有的汇成溪流,有的如花簇般绽放,为画面添加了一种荒诞、戏谑的意味。尽管是荒诞,是戏 谑,却更是一种对于现代城市处处张扬的消费主义,对于物欲横流的城市生活的犀利批判。这些欲望符号与生活消费品 的过度繁殖、泛滥成灾,体现了“城市 - 机器”那超乎人们想象的极度发达的生产能力,同时也似乎暗示着这部巨型机 器通过生产出这些令人目不暇接进而沉迷其中的欲望符号与生活消费品,已经反过来控制了人类的自我意志与日常生活,使人类异化为“非人”,沦为一部部“消费机器”,成为服务于“城市 - 机器”的可以不断被生产与替换的配件。 在江山笔下的这些庞大的“城市 - 机器”中,人类自身的分量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人类的存在感已经变得稀薄、飘渺。 推动城市机体自我繁殖、节节攀升的欲望似乎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欲望,而是城市机体自身的欲望——城市机体已经成为 一个自给自足的系统,一部自我建构、恒常运转的机器,一个在冥冥之中具备了独立意志,能够反过来主宰人类的庞然 大物。以至于存活在这个庞然大物身上的渺小人类已经不再是故事的主角,相反,他们仅仅是依附在这个巨大机体上苟 且营生的寄生虫,流通在渠道、管子和传输带上纷繁杂乱的物件,又或者是机器在隆隆生产中排放出来的产品与排泄物。 人类在自身欲望推动下生产、建构出来的现代城市反倒成为对人类进行组织、监控以及再生产的巨型机器。人类会被自 己的产物所征服、主宰,甚至最终遭其淘汰。这种“末世预言”是对人类中心主义的怀疑,更是对受当前这种“现代思 维模式”主导的人类文明的未来所作的令人汗颜的前瞻与警示——现代城市里充斥着的“高度崇拜”的产物或许并不是 铭刻人类文明及其丰功伟绩的纪念碑,相反,它们很可能会成为文明终结、人类退场之后残留下来的巨型墓碑。如果永 无休止的城市发展已经忘却了发展要以人类自身的长远幸福为旨归,仅仅沦为一种对于发展和进步的盲目崇拜,一种为 了发展而发展的惯性运动,那么,其产物必然会是一只奇形怪状、丑陋不堪,反过来吞噬人类的巨型怪物。

速度:江山对城市本质的继续探索

如果说“高度”一直是江山各种“城市高塔”系列借以表现现代城市存在状态的核心表征的话,那么,在《泰姆的卡车》、《悍 马》、《奔驰》等作品里,江山又展开了新一轮的对于城市本质的探索。这次,“速度”成为作品中最为核心的形象表征。 与“速度”直接相关的首先是“时间”。在现代的机车车头与古代的马车车尾之间,城市机体——从宫阙瓦房到摩天大厦, 于时间的横向维度上延展开来。表征着“现代性”的机车车头犹如一部“加速机器”,拖动着整个植根于古代传统的城 市机体,轰隆作响,冒着硝烟,朝着未来全速奔驰。这种速度感不恰恰就是当前城市发展在日常生活中给予人们的最真 实的体验吗?正是这个向着尚不确定的未来盲目奔驰的名为“现代化进程”的机车车头,把我们拖入一种在辉煌与繁荣 之中暗含着虚无与恐惧的复杂状态。可以说,从“城市高塔”到“现代机车”,从“高度”到“速度”,江山运用他那 一以贯之的艺术表现手法,再现了现代城市的存在状态,并时刻带着一种怀疑与批判的精神,探讨着现代城市发展的核 心议题。他的作品凝结着艺术家这七年来对于城市的体验与思考,已经成为了沉淀着现代城市发展历程的艺术图景与历 史标本。

最近,江山在其新作《城·像》中分别将广州、北京和上海具有标志性的摩天大楼拼合成塔,借助位于塔顶的起重机把城 市那种持续生长的特性表现了出来。同时,江山还把有着各种资讯来源的文字信息彼此交叠、层层堆砌于画面的上方。 通过这些纷繁错杂的、或模糊或清晰的字迹,城市发展乐章中声部的多重性与复杂性获得了生动呈现。而这种把视觉图 像与语言文字相互叠加起来的“跨媒介”的艺术实践,也是江山对于一种新的表达方式的探索。

七年,或许正是一个段落。相信江山会在下一个七年里,为我们带来更精彩、更具思想深度的艺术作品。

2009-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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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wysusie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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