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殡葬师:每天要送走数十位逝者

20多年过去了,老张见过死之种种,生病去世、意外身亡、自杀、猝死、被害……他觉得,“不管以何种方式死去,每一位逝者都应该被尊重和好好对待”。

20多年过去了,老张见过死之种种,生病去世、意外身亡、自杀、猝死、被害……他觉得,“不管以何种方式死去,每一位逝者都应该被尊重和好好对待”。

深圳市殡仪馆,殡葬师为逝者整理遗容,图文无关。

文/ 胡明 摄影/ 鲁力


让死者更有尊严地死去,给生者心灵的抚慰。这些殡葬师却觉得,他们是活在角落里的一群人。


运输部老张到现在都还记得,20多年前,他去接的第一位逝者是一位在医院病逝的老人。当时带他的师傅让他抬着老人的头。一路上,老张没敢抬眼。开始工作的头一个月,他几乎没好好吃过饭。

 

“刚开始干这行,还会对死这件事感到恐惧,但不久这种感觉就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压力。”老张说。

 

运输部的53个工人都是这样过来的。他们24小时轮班,全年无休。接到电话,开着收殓车前往逝者所在地——可能是在医院、家中,也可能在公路上、山里、海边、田野等各种地点。运输部是第一个接触遗体的部门,他们需要凭借专业的临场判断对遗体进行处理。

 

“深圳外来人口多,有很多来打工的人死去很久可能也没有人发现。”老张他们有一次前往布吉一家出租屋,一到门口,“扑通”跪了一地家属。老张他们开了门才知道为什么家属都跪着,逝者心脏病突发,已去世太久,状况让人无法面对。


因为要克服生理极限反应,老张他们一队人5分钟一趟轮班作业,终于完成了遗体清洁、包裹等一系列程序,将逝者送到了殡仪馆。

 

这样棘手的情况还有许多。在运输部干了快30年了,老张见过了死之种种——男女老少的自然死亡、生病去世、意外身亡、自杀、猝死、被害……

 

有人自杀,把自己吊在山中的悬崖上,老张他们要像消防员一样,想办法吊着绳索把遗体抬上来,一吊就是一整天。还有发生交通事故去世的死者,遗体状况只能用“残骸”来形容,老张他们要在现场捡起一切可以找到的身体组织,一一装好,做详细记录。去接偏远山区的逝者,车开不进去,得背着遗体步行几小时出山。还有人溺亡在海里、河里,泡胀的遗体很难处理,老张他们常常要怀抱着遗体完成工作。

 

死者为大。见到逝者第一面,90度三鞠躬,将逝者送到殡仪馆后,再三鞠躬。“不管以何种方式死去,每一位逝者都应该被尊重和好好对待。”老张说。

 

见多了,老张觉得没有什么死法是所谓“好”的死法。每个逝者生前都有自己的故事和人生,死却是一件孤独的事情,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这里有全城哀悼的逝者,也有无人送行的无名逝者


运输部运送回来的遗体存放在殡仪馆,先进行冷冻、防腐处理,再经过一天晚上的解冻,就等待在殡仪馆化妆部的房间,由整容师为他们清洁、穿衣、整容、化妆。

 

殡仪馆有16名整容师轮班。周末早上,小徐值班,她需要为4名逝者化妆。在这之前,已经有同事为逝者仔细清洗了身体,穿上了干净整洁的衣服。

 

穿好工作服、戴好手套后,仔细挑选粉底、口红、腮红的色号,鼻子、额头、下巴、脸颊……她在逝者脸上涂抹、描绘。“原则是尽量还原逝者生前的样貌”,小徐说,“最好是栩栩如生。”

 

她将手轻轻覆盖在逝者眼睑上,又抚了抚逝者的嘴唇,手移开,逝者好像微笑了。

 

小徐已经做了5年整容师。在操作间这样封闭的空间与逝者独处、相对的半小时里,望着他们的面容,小徐有时也会想:“他们生前曾有怎样的人生?”

 

整理好逝者的仪容后,请家属查看确认,再由4位殡葬师一起将逝者装进棺木,送往灵堂。在名字叫日月、云天、茜云、碧波的灵堂,礼仪主持追悼会,逝者与生者告别后便被送往火化部。走廊上往来着忙碌的殡葬师、逝者家属。

 

初一、十五不办事,殡仪馆相对没那么忙。平时,殡葬师们每天要送走30到40位逝者。

 

在这里,有像丛飞那样受人爱戴、全城哀悼的逝者,也有无人来送行、只身而往的无名逝者。“不论他们生前过往,也不管他们死去时的样貌、状态,可以做到怀着敬畏之心公平对待他们吗?”小徐常这样问自己。


设身处地体会生者之心,无论什么要求都可接受


在殡仪馆,殡葬师们最常听到生者说的话是“死者生前是如何如何的”。

 

逝者已逝,生者还活着。有个女人每年清明都会来殡仪馆,径直走到骨灰存放处,静默望着已逝丈夫的骨灰盒,就这么呆上一整天。女人的丈夫去世十几年了,她每年都来,殡仪馆里几乎人人都认识她。

 

殡仪馆里会见到许多生者。他们有的无法接受逝者已逝,有的趴在遗体上哭昏过去,有的要求整容师为老人画上胡子,或是为逝者画上眉毛、贴上假睫毛。深圳有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各地殡葬风俗也不一样,有人要求为逝者“开光”,有人要求为逝者剃头,有人要求在逝者口中放一枚硬币……他们希望逝者并没有死去,希望逝者漂亮地死去。

 

“如果能设身处地体会生者之心,不管他们提出什么要求,都是可以接受的。”化妆部老唐说。

 

常有家属来殡仪馆辨认遗体,面对面目全非的至亲,无助痛哭。如果能体会生者的心情,尽最大努力还原逝者的本来面目,或许能减轻生者的痛,减少对死亡的恐惧,更好地面对和接受逝者的已逝。

 

还原逝者生前的面貌并不容易,甚至需要外科医生一般的技术。

 

几年前,沙嘴路口曾经发生过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一个几岁的孩子被泥头车撞死。老唐当时看到孩子,脑子“轰”的一声——孩子的遗体已经支离破碎,分辨不出人形。孩子的父母家人撕心裂肺,一直哭。

 

“不管怎么样,一定得把孩子整好。”老唐揪心地难受,叫来了资历深的整容师老朱。老朱经验丰富,遇到状况复杂的遗体,他总可以拿出一套可行的整容方案来。


夏天,操作室里没有空调。老朱带着一个小组轮流操作,汗流浃背站了两天。拼接、缝合……孩子原本的肢体形状终于被还原。把孩子推出操作室,在灵堂等待的家属全都跪了下来。


简单模式很难满足人们宣泄痛苦和思念的情感需要


虽说死没有所谓“好”、“坏”,但要是说最让人难受的,还是自杀和意外死亡,白发人送黑发人。

 

小徐忘不了一个姑娘和她的母亲。那位姑娘在结婚前夕遭遇车祸去世,她的母亲哭着对小徐说,一定要把自己的女儿画成最美的新娘。那天,小徐精心为那个姑娘化了新娘妆,画得很慢很慢。她觉得,自己的每一笔都要把那位母亲的心画进去。

 

“因为追悼会的时间已经定下来了,常常有人催你快点完成工作,但我怎么能快。”小徐皱了皱眉。遇到这种情况,她会当没听见,继续手头的工作。

 

作为殡葬师,技术重要吗?“重要,但把自己的关注和心倾注在面前的逝者身上更重要。”小徐是这么认为的。

 

“一个好的殡葬师必须要能体会生者之心,技术是表达心的手段。”殡仪馆馆长这样总结她对殡葬师这个职业的理解。


是否考虑到了生者的心情,是否用心,会体现在收殓、防腐、整容、化妆、入棺、悼念、火化等各个流程的一言一行。


即便是殡葬办理大厅的业务员不用直接与逝者接触,他们帮助家属一起定殡葬方案时,或许只是多说一句建议或提醒,家属可能就会少了很多遗憾。负责组织追悼会的礼仪,如果能做到在短短的追悼会上展现逝者的一生和个性,也会为生者带来慰藉。

 

“对于生者来说,也许他们一生中只会来殡仪馆一两次。面对死亡,很多人是无措的。如果殡葬师能做好自己的工作,会对生者有帮助。”馆长说。

 

“在日本,很多入殓师是上门到逝者家中完成一系列工作。”最近馆长在琢磨,能否通过改变殡葬师的工作方式,给予生者与逝者相处、表达哀思的更为私密的空间。

 

“中国破除的东西太多,现代的葬礼大多采用‘一三一’(念一遍悼词、三鞠躬、转一圈)的简单模式,很难满足人们宣泄痛苦和思念的情感需要,我们需要还原葬礼的丰满,既要简单、庄重,同时又赋予它丰富内涵。”馆长说。


被压抑的,是对这份工的自豪感


小徐和老公都是殡仪馆的员工。从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殡葬系毕业后,她直接来了深圳殡仪馆工作,后来认识了现在的老公。这样的例子殡仪馆里还有不少。

 

“殡仪馆的年轻人谈恋爱很多都是内部解决,在外面找的少。刚开始接触肯定不敢跟人家说自己是干啥的,不然一下子就把人吓跑了。”老唐说。

 

当年小徐选专业的时候,舅舅建议她学殡葬,“不怕找不到工作,有需求。”刚进殡葬系,老师就跟他们说了,“殡葬行业有点特殊,人们会戴有色眼镜看你们。重要的是你们对自己职业的认同。”


“小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我是民政系统的。”“具体干啥的。”“在殡仪馆。”“啧啧,年纪这么轻,怎么干了这个。”小徐常与人进行这样的对话。

 

老朱说他们常被人喊“干死佬”,对异样的眼光早已习以为常。有租客租了一个同事的房子,发现房主是殡葬师,第二天就立马退了租,新买的空调都丢在房间不要了,“仓皇而逃”。有同事的孩子会被其他孩子欺负,因为被其他孩子知道了母亲是殡葬师。有同事从不主动到做生意的朋友家登门拜访,因为朋友生意赔了,会怪罪自己“晦气”。

 

馆长就像殡仪馆的大家长,为了护着殡葬师,她有时会跟辱骂殡葬师的人吵架。“工作时间久了,殡葬师会渐渐变得自卑、克制而压抑。”

 

“被压抑的,是对这份工作的自豪感。”馆长来殡仪馆工作前,曾当过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的老师。有一年,她带学生来深圳殡仪馆实习。实习结束,学生一上礼堂门口的大巴,殡仪馆的师傅们都哭了,能带学生,师傅们觉得很骄傲:“咱们也有学生啦!”馆长对着一个前来采访的陌生记者讲起这件事,仍红了眼圈。

 

“如果觉得死是该被忌讳的,那殡葬师也会一直被视为肮脏的。”馆长说。

 

“生死一直是中国人的大事。与西方相比,中国思想史上其实不乏关于死亡的论述,孟子曰‘养生不足以当大事,送死才足以当大事’。在佛教等宗教经文里,也都有对死亡的体现和探讨。”馆长觉得,由于中国临终关怀的缺位、死亡教育的普遍缺失,中国人大多不敢直面死亡,也很少认真思考死亡,而是从生的角度出发看待一切。

 

深圳每年都会有孩子跳楼的消息,殡葬师们感慨:“如果这些孩子知道死是怎么一回事,还会如此轻率地就决定赴死吗?”

 

虽说自杀是个人选择,是哲学命题、社会命题,但遇到自杀者,见惯了死亡的殡葬师们还是会劝。

 

前不久,有一个男人拿着药瓶,在殡仪馆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想找个好点的地方自杀,最后被殡葬师们劝了下来。


在殡葬师的眼里,没有最好的死法,但他们都思考过什么是好的活法。

 

小徐计划要一个孩子,平平淡淡过日子;老朱觉得只要睁开眼还能看到太阳,就得笑眯眯过好一天;馆长练瑜伽、养珊瑚,让自己丰富起来;老张则指了指墙上的地图,说他每年都要去好几个地方。

 

不久前,老张送走了自己的老父亲,老人从确诊到去世,从容不迫地地度过了人生的最后10年。“我老爸是桥梁道路工程师,就在去世前的一个月,他都还在办公室,若无其事地画图。”在老张看来,这就是他所见过的最好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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