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没有多少来日方长

这一次,我深刻地感到得到是一种负累,总以为来日方长,往来细水长流,不是的。

这一次,我深刻地感到得到是一种负累,总以为来日方长,往来细水长流,不是的。

我和我妹妹、父母送别雯。

文/黄啸  编辑/刘萍


端午节过后第一天,去沙湾送别雯。这是第四次来沙湾,人在这种地方,容易被本质击中,恨不能立马被随便什么宗教黑洞吸走拉倒,正邪不拘,只要能得到解释和安宁。尤其送到最后一程——炉前的时候,那个九九归一的归宿,足以浇灭所有的虚幻澎湃,回程的雨越下越大。


跟雯认识非常诡异和天意,我给雯的先生我的同事发短信说个什么稿子之类工作上的事,结果发到她的手机上,他们夫妇俩的手机号码相差一个尾数,我不知道怎么稀里糊涂地存错了一个数,于是短信到了雯那里,多小概率的事,显得命中注定。对话就此展开,一个下午没有停止。


我在《深圳商报》“万象”副刊写专栏,是跨了世纪的,雯是这个版的读者,所以对我有想象中的描摹,那时候我不知道我的糊涂,开启了一段怎样天赐庇护般的友谊。认识之后这十多年,雯帮我带鸭子,帮我换灯泡,周末去农批买菜,都要在现场短信问我要带什么,然后鱼呀海虾呀,那些我不怎么会挑的水产,她家一份我家一份,汗津津乐哈哈地就送来了。现在,欠她的我永远没机会还了。


好友雯帮我带鸭子,帮我换灯泡,周末去农批买菜。

雯也善待我父母。她病她走,妈特别伤心,朋友圈留言说,“流泪送雯雯去天堂,谢谢每次去深圳时对我们的关照,带我们吃那么多好吃的,舌尖还留有余香,给我们买的衣服我要好好珍藏,你总说与我有缘让来生做我的亲女儿吧!”每次爸妈来深圳,雯带着他们出去玩比我还多。我们家族人的特点,没大没小,相处硬邦邦,点名道姓从不抒情,即便心里有,也怯表达。所以雯的热情几乎把他们融化了,妈对雯的表达我觉得很陌生,不像我妈,像她妈。


她生病后,妈说雯晃着马尾辫在机场到达闸口欢天喜地接他们的样子,老在眼前,天天为她祈祷愿她能看到儿子考上大学,她还是在儿子高考前两天走了。


妈在我们家群里说,告诉那孩子,北京有个奶奶家,随时来玩。告别仪式上,我除了紧紧拥抱了18岁的大男生,什么也说不出口,话太多,说不出来。


雯和我妈妈的合影。

回到十多年前,我发错短信那个下午的互相介绍(主要她介绍她自己,商报那个专栏的读者,对我都不陌生。每周专栏里鸡毛蒜皮的生活我汇报得超全面),我发现,我们是邻居,我们的小孩是同龄小老虎,当时分别蛰伏同村一东一西两间幼儿园里,以后将成为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好多个圣诞、六一,都是她带着两个孩子过的,我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可能什么都没干,猫在家里看碟躲清静,或者自己玩自己的去了,我依赖这个好邻居依赖成了习惯。

 

雨中送别,我也替鸭子鞠了躬。我早晨起不来,鸭子初中三年,都是搭雯送儿子的车上学的。那个阶段,鸭子还进化得不太稳定,说出状况就状况,早晨经常赖床。多少次雯在楼下,家里座机我的手机鸭子的手机轮番轰炸,焦虑地叫醒一只睡狮。我们小区是公务员小区,朝九晚五早高峰很疯狂,早晨车行如织如过江之卿,徐徐出错奔前线打仗一样,想想她停在我家楼下等鸭子姗姗来迟,被后面车滴到发疯的情形吧,3年啊,亲妈都做不到的事。


这一次,我深刻地感到得到是一种负累,总以为来日方长,往来细水长流,不是的。


雯穿着火红的裙子,还是小不点的鸭子和她的儿子簇拥左右。

雯简单快乐无忧无虑的外表之下,有她不太表达出来的焦虑,奉献型人格将恣肆自我压在了五指山下,一压就是五百年,现在你可以解放了,是不是在空中快活地翻着跟斗云呢,真能这样,我替你高兴。


从沙湾回来翻老照片,她穿着火红的裙子,还是小不点的鸭子和她的儿子簇拥左右,快乐幸福仿佛是永远。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要用快乐圆脸姑娘,替代今天看到的躺在花丛中瘦瘪得像个孩子的身体印象,永远替代,直到再见。


后面的话

从沙湾回来当夜难过,失眠,往前翻了一两年雯的朋友圈。微信朋友圈人比较多,刷屏快,她发的不多,多数淹没在乌央乌央里,被我错过了,包括去年桐桐瑞老八子来深圳她请吃饭的照片,也没看到。她把我所有的亲人都当家人一样招呼,可能真的是前世的亲人吧。看到她转了我很多公号推送,有篇《来,让我亲亲你的童年》,好像写哆来a梦的。她还摘出来几句话“所有的陪伴都有尽头,所有的关系终有一别,所有的保护终有解除。我们能做的只有分秒珍惜而已。”有些话,在没面对本质的时候,事情没发生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可以扮酷,抖机灵反鸡汤,貌似深刻入骨,貌似见多识广,一个比一个看得开,站着说话不腰疼。真的经历生离死别,真难啊。

雯的朋友圈截屏。


一个人对亲人的留恋,就是对生最大的留恋。雯在确诊为胃癌后对我说,请记得我的好,忘了我的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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