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彦:艺术原来是一场梦

观点腾讯大粤网·艺术频道2018-01-09 10:14

杨小彦:艺术原来是一场梦

// 关于做梦

小时,有一天开始做梦了。做什么梦,忘了,但开始做梦这事却记得。因为是开始,于是,做梦就成了标志,标志着有自我意识了。

少年时代的梦不多,偶尔做梦,什么内容,记不住。朦胧中觉得,那个时节大多数的梦,都是些仓皇逃循但又跑不动之类的遭遇。

开始上学读书了,早上却习惯赖床,母亲过来使劲地叫唤。母亲说,快起床,要上学了,要迟到了。我说,好吧,我起来了。于是就稀里糊涂地起了床,去刷牙、抹脸,然后背上书包,走出了家门。我暗自庆幸,起床真够快,才一会功夫,就去上学了。一想到这,心就安了下来。可是,突然之间,耳边又响起母亲更强烈的叫唤声。我说,我不是起床了吗,不是已经上学了吗,还叫什么?说着,就真的醒了,才知道,原来我做了一个起床去上学的梦。

还做过憋尿的梦。早上憋得不行,梦见上厕所。小时凡有这一类梦,就意味着尿床。稍大些后,不尿床了,就边憋着边做梦,一直到了憋不住,猛然醒过来,梦才停止。

中学的梦不多。中学毕业后到农村,每天面对青山绿水,居然完全没有梦了。那阵子狂热地喜欢画画,觉得画画本身就是梦,白天的梦。出去画画,其实就是画梦。那种梦,难得。

上大学时,读的是绘画,于是有些真实的梦。其中之一是,梦想成为有名的艺术家。当然,青春期时,还有另一种梦,春梦,想着有什么好女孩,可以结实地爱上那么一回。

有一天,有朋友给我看一本书,是佛洛依德的《梦的分析》。一翻,才知道是专门讲梦的。再翻,有些吃惊了。原来人生的梦这么复杂,具有如此非凡的意义,可以做出那样伟大的学问。佛洛依德可能是第一个发现梦的重要性的学者,书里说,为了研究梦,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晚上的梦记下来。渐渐地,就有了不少成为文字的自己的梦。同时,为了客观,佛洛依德还开始去记别人的梦,同时身为医生,还记下病人的梦。《梦的分析》列入影响人类历史的一百本书之一,内里写的都是他记下的一大堆梦,自己的梦,他人的梦,以及病人的梦,然后分析,然后,惊讶地发现,梦原来是有意义的,梦是被压抑的欲望的变相的满足,梦是复杂情绪的伪装表达。这些原则,就是著名的精神分析学的学理基础。

佛洛依德的做法很刺激,也有趣。于是学着,早上起来,记下晚上的梦。有了这习惯后,梦居然多了起来,几乎每晚都有。清醒时,读一下所记的梦,突然生疑了。所记下来的,真的是晚上的梦,抑或是一种无意识的创作?

也就是说,是我在记梦,还是梦在记我?

有了怀疑,再去思索,对做梦就有了全新的认知,然后,佛洛依德热也就过去了。

佛洛依德过去了,不等于梦也过去。梦是不会过去的,因为梦是人生的重要组成部分,不仅属于年轻人,也属于所有年龄的人。

梦其实是一种工作。为自己设定一个目标,然后努力。目标没实现时,目标就是梦;目标实现了,梦想成了真,然后再产生下一个梦,再为下一个梦去努力。

从梦想着如何好好地活着,如何活得有意义,到梦想着如何好好地了结自己,让自己归于永恒,全都是梦,因而全都有意义。

// 艺术原来是一场梦

佛洛依德解释梦,说梦是被压抑的愿望的变相满足。然后,他发现,艺术就是这样一场梦,一场变相满足的梦,一场被美包装起来的梦。

比如,莎士比亚笔下著名的《哈姆雷特》,描写了一个犹豫不决、思前想后、不断自责、拖延复仇的哈姆雷特。这人物的性格太奇特了,明摆着的仇人不杀,却一天到晚唠唠叨叨地骂自己,骂别人,连纯洁的爱情都置之不理,其中的逻辑究竟是什么?各种关于哈姆雷特性格的解释随着戏剧的成功而层出不穷,但都似乎难以说服读者与观众。佛洛依德却一眼看穿了其中的真相,他说,哈姆雷特之所以如此这般,原因很简单,是因为他叔父所做的弑父娶母的滔天大罪,正是他内心想做而又无法做成的事。

真是一语惊人。佛洛依德称之为“俄狄甫斯情意结”,用古希腊悲剧《俄狄甫斯》中俄本人弑父娶母为典故以说明之。佛洛依德的意思是,在男性成长过程中,父亲是他的第一个情敌,母亲则成为第一个情人。反之亦然,女性把母亲视作情敌,父亲视为情人。这就是著名的“恋母”或“恋父”情结,是少男少女必须经过的一道情感成长的关卡。

自从这个著名的“情结”出现以后,就受到不少学者的批判,认为佛洛依德把情欲看成是天生的本能,严重忽视了社会的作用,是一种偏见。实验心理学也似乎证明,像这样一种理论推导与情感想象,说得再美妙,也很难被完全证实。

不过,艺术家却不这样看,他们认为,只有佛洛依德说出了艺术的本质:艺术原来是一场梦。艺术中的审美,只是巧妙的包装,通过这一层美的包装,让内心隐秘的情绪获得了合法呈现的机会,并成功地让受众自觉接受各种不无偏激的情感主题。

从艺术史看,佛洛依德的理论并不能很好地解释过往的审美现象,但自从他的“情结说”泛滥之后,现代艺术却获得了某种解放,几乎是一发而不可收地,艺术家直接就躺在佛洛依德理论的温床上,公开做起了白日梦。

超现实主义者达利宣称,他是根据佛洛依德的理论从事创作的。终于,有一天,达利获得了佛氏的同意,要面见这位心中的偶像,为其画一张肖像。达利的作品很有意思,他描绘了佛氏的脸,然后,把这张脸嵌在了一具头骨之上。佛氏看了之后,也不知道该满意还是不满意,窃窃私语地说:还是像的,不过我不应该长成这个样子。

佛洛依德是不是想说,艺术也不能完全归结为一场梦?

(本文由作者授权发布)

杨小彦:艺术原来是一场梦

杨小彦,中山大学传播与设计学院副院长,教授,博导;艺术理论家,撰写有上百万字的专业评论,涉及绘画与摄影等领域;著有《艺术史的意义》、《尚扬评传》、《篡图:作为初级历史的艺术批评》等;同时进行油画、水墨等作品创作,其作品富有东方意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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